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。
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
同居长干里,两小无嫌猜。
十四为君妇,羞颜未尝开。
低头向暗壁,千唤不一回。
十五始展眉,愿同尘与灰。
常存抱柱信,岂上望夫台。
十六君远行,瞿塘滟滪堆。
五月不可触,猿声天上哀。
门前迟行迹,一一生绿苔。
苔深不能扫,落叶秋风早。
八月蝴蝶来,双飞西园草。
感此伤妾心,坐愁红颜老。
早晚下三巴,预将书报家。
相迎不道远,直至长风沙。
【赏析】
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多美丽的画面,多生动的情节!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,嬉戏着从日出到日落,从风前到雨下;从花开到花落,从山间到河畔,没有嫌隙,没有隔阂,只有无边的快乐。如果时光就定格在那样的画面里,让青梅竹马的孩子牵着小手看云霞星月、看细雨黄昏,无拘无束,无忧无虑,那该多好!
儿时,我们都以为可以永不离分,争执也好,泪水也好,都只如细雨飘落,转瞬间我们就会在天真的眼神里原谅彼此。可是,那样的时光毕竟太短,不知不觉间,我们长大了,于是变得圆滑、变得复杂、变得斤斤计较。在本应宽容的时候,我们选择记恨;在本应感恩的时候,我们选择遗忘。善变的我们,很多时候只能在回忆里找寻曾经的纯真,多无奈!
怎样的缘分,才能让两个人来到红尘便即相遇?怎样的缘分,才能让两个人从两小无猜到琴瑟和鸣,从赌书泼茶到执手终老?缘分真是最奇妙的东西,可以让两个人千里相逢,也可以让两个人咫尺天涯。有时候,你以为缘分已至,其实只是命运的玩笑,刹那的相遇之后,或许就是转身天涯,从此两无消息。
青梅竹马的两个人,虽然总是希望牵手看日升月落,从少年到白头。但是真实的情况是,青梅竹马往往很难成为眷属。就算能够共结连理,多年以后,仍然执手相看、两不厌弃的能有多少?纷纷扰扰的红尘,会带走许多东西,包括纯真,包括静致,包括清灵。那些许过的誓言、说过的情话,有多少不是在经历岁月打磨后变得苍白?
纵然爱情未曾凋谢,可是世事茫茫,聚散难料。今夕说着不离不弃,或许明朝就要晓风残月,黯然销魂。若非无奈,谁愿意在缱绻缠绵的时候面对离别,谁愿意在春江水暖的日子走向断岸垂杨?有时候,不愿离别也总要离别,不愿舍弃也总要舍弃,这就是生活。
这首诗里的女子,如果可以,她何尝不想依偎在丈夫身边,从清晨到日暮,从晴天到雨天;如果可以,她何尝不想将她们的爱情种在月光之下,只有花开鲜妍,没有花落成丘。但是现在,她只能独自面对清冷的时光,窗前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;天边月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,她的孤寂无处言说。
她清晰地记得,很小的时候,他和她曾经绕着井边的护栏尽情嬉戏,两小无猜。那时候,天似乎总是晴好的,风似乎总是轻淡的,云似乎总是悠然的,水似乎总是碧绿的。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童年,从欢喜到欢喜,从幸福到幸福,不沾半点尘埃。
十四岁,她成了他的结发妻子。人们总说,在最美的年华遇见彼此是幸福的事。那么,在这里,他们青梅竹马,又在最美的年华将最纯真的爱情交付给对方,幸福已是无与伦比。谁都知道,这世上,相见相识已是不易,相恋相依更是万难。而他们,在那样的年纪,已经牵着彼此走过许多年华,缘分如此,谁不艳羡!
尽管他们从小就形影不离,但是当那份纯净如水的感情蓦然间转变成爱情,彼此还是难免有几分懵懂的羞涩。或许,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,太熟悉的两个人反而不易发生爱情,只因没有距离,便少了爱情该有的若隐若现、若即若离。那时候,这个女子初为人妇,虽然为她掀开盖头的是那个陪她看过无数次黎明黄昏、听过无数次蛙鸣蝉声的男子,她还是羞涩得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她低着头面对着墙角,任凭男子千呼万唤也不敢抬头。
属于少女的羞涩终于过去了。于是,十几年累积的情感终于转化成爱情的力量。至少在那时,他们之间没有阴影、没有苦涩,有的是花前月下,有的是喁喁私语。那些细雨的黄昏,那些无人的夜半,他们无数次说起天长地久、海枯石烂。许多未经世事的少年也会轻易许下誓言,以为真的可以不离不弃,却不知世事多变幻,如花美眷常常敌不过似水流年。
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教人生死相许。我想,最坚贞的爱情就应当是执手红尘,生死不离。这个情深意重的女子也对爱情无比笃定,她愿意与那个男子生生世世、永不离分。这就是她对爱情的理解。
相传古代有个叫作尾生的人,与倾心相爱的女子约会于桥下,女子却因故没有来。那天下了大雨,潮水暴涨,尾生宁可抱着桥柱被水淹死,也不愿背弃约定。看似可笑,却是爱得痴狂。在那些被幸福包围的日子里,《长干行》里的女主人公这样告诉自己:如果那个男子能如尾生那样不失信约,她就不必登上望夫台,去品尝离别的滋味。那时候,这对少年夫妇爱得天昏地暗,几乎忘记了人间还有愁苦、还有荒凉。
但是,快乐与悲伤之间,隔着的或许只是几许烟云。好景不长,总会让人突然间落入深渊,突然间跌入荒野。十六岁的年华,丈夫远行,这个正处于热恋中的痴情女子,不得不面对后面那些惨淡时光。许多个日子,她枕着回忆,却辗转难眠。她只能遥想丈夫的踪迹,想象江水湍急,想象猿声凄厉;想象异乡寥落,想象愁满空山。因为爱得太深,所以念得太苦。
从夏天到秋天,她就在窗前茫然地等待着。离别时他们在门前执手相看留下的足迹,如今已长满了青苔。其实,她那颗晦暗的心里,何尝不是青苔漫漫。青苔太深,无法扫去,已让人寂寞难言。秋风又吹着落叶纷纷而下,这是何等凄凉的情境!
那些秋风瑟瑟的日子,看着双飞双舞的蝴蝶,心中翻动着孤栖的苦味;想到时光在不停地流逝,又悄悄地为红颜易逝而忧伤。这就是她心中的况味,泪眼迷离的时候,无人知道她的悲伤。那些把酒临风、琴瑟在御的回忆,日日浮现在她脑海中,挥之不去。没有爱过的人,不会明白离别的消黯和等待的荒凉。
爱得越热烈,就越害怕分离;爱得越深沉,就越害怕等待。我们可以在离别的时候,轻描淡写地说爱情若是长久,不必在乎朝朝暮暮。但是当等待的心中长了荒草、落了秋叶,恐怕谁都不会再有那样的洒脱。这女子爱得毫无保留,所以对她而言,等待就是苦涩、就是凄凉。尽管她的丈夫只是外出经商,并非奔赴疆场,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忧、忍不住浮想。她的相思之情如春蚕吐丝,绵绵不绝。
无论黄昏,无论黎明,她都是那样,无言地等待着,相思成灾。她多希望,丈夫能捎来几封信,告诉她安好勿念;她多希望,某个黄昏,丈夫能突然出现在门前,拥她入怀。她告诉自己:若是丈夫写信告诉她归期,她将不顾路途遥远,去几百里外的地方迎接他。思念成狂,就是这个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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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李白·长干行:千古青梅竹马,几多花好月圆(翻译赏析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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