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谷园》
繁华事散逐香尘,流水无情草自春。日暮东风怨啼鸟,落花尤似坠楼人。
——唐·杜牧
【赏析】
一千多年前的某一天,杜牧路过西晋大富翁石崇的超级豪华别墅金谷园的遗迹,出于今非昔比的感慨,遂作了这一首诗。昔日的华丽昌盛如海市蜃楼,不过是虚幻的影像罢了,在岁月的冲刷下,繁华往事一如随风散去的芳香尘屑,徒有奢靡的影子,却只留下一片废墟,为后人哀叹。
石崇留给后人印象最深的事迹,一是与晋武帝的舅舅王恺争富,二是爱妾绿珠不愿委身他人,坠楼而亡。杨万里的诗“向来家住金谷园,珊瑚四尺蜡作薪”,说的就是石崇的奢华生活。
魏晋时期的人相对来说都比较潇洒肆意,注重享受生活,石崇身为首屈一指的大富豪,他的生活质量当然不能落后于其他人。金谷园是他在洛阳所建的一座依山傍水的规模宏大的私家园林,不仅自然环境优越,在园林布置上石崇更是着实花了一番心思。他依照邙山和谷水的地势,开挖湖塘,修建楼台,广植草木,整个金谷园中崇门丰室,洞户连房,高台芳榭,花林曲池,别具一格。石崇又从海南运回珍珠、玛瑙、象牙等,用以装饰他的内室,整座金谷园奢华异常,一点都不亚于皇帝的宫殿。
住所的豪华只是石崇奢靡生活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。他在日常生活上也是花样百出,比如,他们家的厕所宽敞无比,里面放置了沉香等很多种名贵的香料,以驱除异味。另外,厕所里还挂满了颜色艳丽的帐幔,里面还设有褥子、垫子等内室才有的陈设物品。花容月貌的侍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,在厕所中伺候着。据说一位叫刘实的官员曾在石崇府上做客,仆人领他去厕所,他一进去看见这样的阵势,还以为进错了石崇的内室。石崇说他没有进错,那就是厕所。刘实一向简朴,觉得受不了这样的奢华待遇,因此改去了别处的厕所。
当时晋武帝的舅舅王恺家也很富有,王家用麦芽糖来刷锅,用赤石脂泥墙,出门时在路旁设置四十里的丝绸障子。石崇为了显示自己比王恺富有,下令用蜡代替柴火做饭,用香料刷墙,还给自己设置了五十里的锦缎障子。有一次晋武帝赏给王恺一株两尺多高的珊瑚树,王恺觉得这件珍宝世间罕见,就向石崇炫耀。石崇不屑地用铁如意将珊瑚树砸得粉碎,气得王恺浑身发抖。石崇却笑着说赔他一株,他让仆人取来六七株珊瑚树,其中最差的也有三尺高,王恺又气愤又尴尬。
王恺生性残暴,他家侍女各个貌美,每次家中举行宴会,他便让美女们劝客人喝酒,要是客人不喝,就把劝酒的美女杀了。客人们怜香惜玉,从来不敢不喝。王导和他的堂兄王敦前去王恺府上赴宴,这二人都是琅琊王氏家族的名人,王羲之就是他们的后人。王导不会喝酒,为了不连累侍女,只好乖乖把喝得酒杯底朝天。王敦却依旧我行我素,不喝就是不喝,管你杀几个人。王导劝他的时候,他很不屑地说:“王恺杀他自己家的人,又不是杀我的人,关我们什么事!”
石崇这种挥霍无度的生活方式,当时那些吃不起饭的老百姓看到了肯定恨得牙痒痒,可偏偏有人还去效仿他。《洛阳伽蓝记》中提到的北魏河间王元琛就一直把石崇当做偶像,他认为自己的财富不比石崇少,石崇和王恺比富贵,元琛就学他,和高阳王比奢华。元琛依照皇宫徽音殿的样子建立了一座文柏堂,院中的水井用玉石砌成,打井水的罐子是用黄金做的。元琛府上养了三百个歌舞伎,都是从全国各地精心挑选出的绝色美女,一个比一个漂亮。
要论奢华程度,历史上能与石崇、元琛相提并论的,大概也只有唐懿宗的女儿同昌公主了。不过同昌公主跟这两人不同,她不是本性喜欢挥霍,而是她爹唐懿宗太宠她了,把她当成自己的命根子,国库里有啥好东西恨不得全搬到女儿家里去。同昌公主家的井栏水槽都是用金银打造的,扫地的簸箕是用金丝编的,家里用的锅碗瓢盆是用五色玉石雕成的,房中的帐幔是用上好的珍珠编织的……公主出行乘坐的七宝辇用玛瑙、犀牛角装饰,里面设有各国进贡的奇香,公主家的仆人到酒馆吃饭,身上的香味留在酒馆中久久不曾散去。
石崇最宠、最出众的就是绿珠了。绿珠是今广西博白人,在古代属于少数民族百越族。当地人把珍珠当成至宝,生儿女都喜欢以“珠”命名,绿珠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。石崇做交趾采访使的时候,用三斛珍珠买下了绿珠,对她宠爱有加。绿珠不仅长得漂亮,而且擅长歌舞,石崇亲自教她唱咏王昭君的《明妃》曲,二人在金谷园中寻欢作乐,生活非常奢侈。石崇与左思、潘安等著名文人成立诗社,号称金谷二十四友,每每聚会都让绿珠出来献歌舞。文人见了美人,少不了会写诗赞颂,绿珠的美名因此传了出去,时人无不知晓石崇府上有这样一位绝色美女。石崇没有想过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”的道理,也万万不会料到,随着绿珠名声越来越大,他的劫难也越来越近。
晋武帝死后,继承皇位的是他的傻儿子晋惠帝,晋惠帝的皇后贾南风是历史上出了名的残暴皇后,贾南风荒淫无度,一手遮天,整个朝野几乎都是她的天下。石崇的靠山正是贾南风的亲外甥贾谧,石崇风光的时候正是贾家权势最旺盛的时候。贾南风的所作所为引起了历史上著名的八王之乱,贾氏一族被诛杀,石崇也一下子失去了靠山。贾家倒台后,称帝的是晋宣帝司马懿的第九个儿子司马伦。司马伦府上有一个卑鄙小人叫孙秀,原先是潘安府上的小吏,因太过胡作非为而被赶出了潘府,后来才投靠了司马伦。司马伦当了皇帝,孙秀狐假虎威,仗势欺人,无恶不作。他听说了绿珠的美名之后,于是派人去向石崇索要美女。石崇猜到了孙秀的心思,迫于形势,他叫来十几个身着华丽衣衫的美貌女子让使者挑选。使者开口便道,孙秀想要的美女是绿珠。石崇听了之后,大怒道:“绿珠是我的爱妾,怎能相赠!”使者将石崇的话带给了孙秀,孙秀气得肝颤,在司马伦面前说了一通石崇的坏话,司马伦也是个没主见的人,一听这话,马上派兵将金谷园包围了。石崇见这一阵势,心一下子凉了,他对绿珠叹息道:“我是因为你而获罪呀。”绿珠哭着回答:“我愿以死来报答您的恩情。”说完便纵身一跃,从高楼上跳了下来。
绿珠一死,孙秀咬牙切齿,又向司马伦诬告石崇谋反,司马伦就下令斩了石崇,并且抄了他的家。繁华奢靡的金谷园至此败落,曾经的盛况一去不复返。
绿珠的气节一直为后人敬佩,比如《非烟传》中提到,参军武公业的爱妾步非烟与赵象生情,二人来往频繁。东窗事发后,武公业一怒之下把步非烟给打死了。武公业有个李姓朋友听说了这件事后写诗嘲讽步非烟:“艳魄香魂如有在,还应羞见坠楼人。”此处的坠楼人指的就是绿珠,李生将步非烟与绿珠做比较,指责步非烟不能像绿珠一样忠贞不二。
绿珠因坠楼自尽以示忠贞,后人文学作品中经常用“坠楼人”来称呼她。杜牧诗中的“落花犹似坠楼人”指的也是绿珠。多年过去了,金谷园化作一片废墟,昔日繁华不再,春光却一如往日。流水潺潺,春草碧绿,日暮之下,鸟儿们尽情啼叫着。只因有了绿珠坠楼之事,金谷园的鸟叫听在耳中比别处多了一种怨恨,入眼的景色也似蒙上了一层哀伤。园中花开如旧,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恰似当年坠楼的佳人绿珠。
杜牧对绿珠所怀的是一种同情和惋惜的心理。像绿珠那样的女子,本该和花儿一样,在春天肆意绽放,在阳光下昭示她的美丽,即便要凋谢,也应慢慢走完整个灿烂的人生。只可惜她却沦为石崇的玩物,权贵之间的纷争使她无端被牵扯进去,本来开得正灿烂美丽的一朵鲜花,硬生生被命运折断,迅速枯萎而亡。
繁华和绮丽留在了历史中,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。曾经朝阳下笑靥如花的佳人,是否会在光阴中哀伤哭泣?
文章标题:日暮东风怨啼鸟,落花尤似坠楼人-杜牧《金谷园》古诗赏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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